我問 AI 版的 Naval:在 AI 時代,學術研究還剩下多少價值?

有些問題,你不會在學術研討會上問出口。

比如:如果機器可以在一個下午跑完我三個月的迴歸,那我還在做的事,到底值多少錢?

前陣子,我把這個問題丟給一個假的 Naval Ravikant。

我為什麼在電腦裡裝了一個「假 Naval」

我讀過 Eric Jorgenson 整理的《The Almanack of Naval Ravikant》(Jorgenson 2020)。真正讓我佩服的不是他的財富,是他看穿當今市場如何運作的那種清晰——尤其是他對槓桿的理解,以及他對人生近乎抽離的視角。雷蒙(侯智薰)也提過,在這個時代想成為「超級個體」,Naval 是很重要的一位導師。

所以當我看到雷蒙把 alchaincyf 的 naval-skill 改編成繁體中文台灣版,我就裝了。

技術上它一點都不神祕:就是一份 Markdown 檔案。裡面寫了五個核心心智模型(槓桿、特定知識、欲望即合約、重新定義術、把痛苦轉成系統)、八條決策啟發式,還有一整套模仿 Naval 說話節奏的規則——短句、先講結論、遇到問題先重新定義關鍵詞。裝上之後,AI 會用第一人稱扮演 Naval 回答你。

它自己在第一句就會聲明:這是從公開言論推斷出來的人格模型,不是 Naval 本人的觀點。這句話很重要,我最後會回來講。

我裝它的理由很單純:人生遇到難題的時候,我想有個地方可以問——如果換成 Naval 的視角,這件事會長什麼樣子?

我真正想問的,是一個我自己也不確定的偏見

我問的問題是:在 AI 越來越當道的年代,社會科學的學術期刊、還有「做社會科學研究」這件事,價值還剩下多少?

我得先承認我是帶著偏見進去的。我一直覺得學術期刊——尤其是頂尖期刊——的價值被高估了,而且它扭曲了整個學術圈和知識產生的過程。我和一些頂尖期刊的編輯聊過,那個感覺是:他們看的是這篇文章出自哪個機構,再決定要給修改機會還是直接拒絕。一個只問出身、不問發現本身的系統,很難讓人相信它產出的知識是客觀公正的。

這是我的印象。印象不是證據,這一點我等一下會誠實處理。

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,他先把問題拆了

Naval 式的第一個動作永遠是重新定義。他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,他把研究者的本質從「發掘」改成「讓人相信」。在資料裡找規律,正是機器現在最擅長的事;跑迴歸、掃變數、抓文本,這些都在快速變便宜。而社會科學裡真正沒人想過的規律其實很少——實務界早就「知道」很多事。學者做的不是第一個講出來,是第一個能讓別人不得不接受。

第二,他把價值的位置從「創造」移到「淘汰」。AI 讓「提出主張」趨近免費,卻沒有讓「可信」變便宜。機器可以跑一百萬個設定,所以「我找到了 X」這句話本身不再有資訊量;有資訊量的是下一句——為什麼這不是硬跑出來的。

第三,他指出我在錯的通路上量影響力。期刊從來不是賣給實務界的。真正被影響的,是那些「說錯話要負責」的人:主管機關、準則制定者、法庭上的專家證人、寫教科書的人。強制永續揭露就是我自己領域的例子——沒有一個財務長讀過那些論文,但他們每一個人現在都活在那些論文促成的規則裡面。影響力不走「論文→從業人員」,走的是「論文→規則→從業人員」。這條路很慢、很間接,而且中間沒有人會感謝你。

我拿實證檢查我自己的偏見

先講一個當場被戳破的地方。我說實務界覺得學術發現「早就知道了」——但實務界同時「知道」一百件互相矛盾的事,事後只有被證實的那一條會被記得。我的訪談對象是拿論文結論去比對他們此刻腦中的信念,不是十年前的自己。這種問法永遠會得到「這我早就知道」。那是後見之明,不是證據。

接下來是編輯那一段。既然我是做實證的,就該拿實證檢查自己。

支持我的部分,比我原本以為的更直接。Carrell 等人(2024)拿到了 Journal of Human Resources 的內部審稿資料,直接觀察每一份稿件被指派給誰、結果如何。結果是:作者若和主編出自同一個博士班、當過同事、同屬一個 NBER program,或在合著網絡上離主編更近,被桌面退件——連送審都省了——的機率顯著更低。審稿人那一端也一樣:同一個博士班出身、或和審稿人共事過,拿到正面評價的機率顯著更高。而且他們發現,「能力訊號」本身,也就是在 top five 發過文章、念過排名高的博士班、任職於排名相近的系所,就會顯著影響編輯的決定或審稿人的建議。

換句話說,我那個「他們在看你從哪來」的印象,在這份資料上是成立的,而且成立在最早、最不留紀錄的那一關。

規模更大的證據也指向同一邊。Brogaard 等人(2014)看了三十本經濟與財務期刊、五萬多篇論文,用主編任期輪替當識別策略,發現一位主編在任期間,他當時任職學校的同事在該期刊的發表量大約多出一倍。Colussi(2018)則發現,頂尖綜合期刊裡約 43% 的刊登論文,作者在刊登當時與某位編輯存在社會連結。

連結是真的,而且很大。這一半我沒有想錯。

但接下來是我沒想到的反轉。

上面幾篇論文幾乎都往下追問了一句:那些「靠關係進來的」,品質有比較差嗎?答案一致地讓人不太舒服——沒有。Brogaard 等人發現,這些「內部」論文事後的引用數顯著更高,就算把同期刊引用和自我引用都剔掉也一樣。Laband 和 Piette(1994)更早就得到相同方向的結論:編輯運用專業人脈,整體而言是在「捕捉」高影響力的論文,不是在放水。而 Card 和 DellaVigna(2020)用四本頂尖期刊近三萬筆匿名投稿資料發現,編輯其實相當緊跟審稿人的建議走;在控制審稿人建議之後,高產作者的論文獲得的引用還是更多——若以引用當品質的代理變數,這反而暗示編輯給作者發表紀錄的權重偏低,不是偏高。

所以誠實的結論分成兩層。第一層:出身和關係確實在影響誰能進門,這件事有紮實的證據,我不需要收回。第二層:這些證據同時說,這套篩選在平均意義上是有效的——出身是一個便宜、而且真的帶有資訊的訊號。

我原本想控訴的是「不公正」。文獻給我的答案是「有效,但不公平」。這兩件事不一樣,而後者其實更難處理。

出身當訊號,正好是 AI 要拆掉的東西

編輯為什麼要用出身?因為讀一篇論文很貴。

一位主編一年面對上千份稿件,每一份都認真讀完是不可能的。在讀不完的前提下,用一個便宜、而且和品質相關的訊號先篩掉一批,是理性的。文獻說這個訊號真的帶有資訊,所以這套做法撐得住。

問題是,整套邏輯的地基是「讀一篇論文的成本很高」。

而那正是 AI 在拆的東西。

回到 Naval 的拆法:期刊其實在賣兩個產品。一個是認證「這個主張可信」,另一個是認證「這個學者夠格」。第二個現在是主業——升等、續聘、評鑑,整個學術勞動市場靠它運轉。

AI 不會殺死第二個,它會撐爆第一個。當生產成本歸零、投稿量翻倍,審稿人的數量卻是固定的。在沒有建立 AI 審查工具予以有效輔助的情況下,審查品質必然下降。一旦「上了頂刊」不再等於「這個結論可信」,期刊就只剩下一個學術界內部的人力資源工具。

但同一件事還有另一面。當「讀」的成本掉下來,用出身當代理指標的理由也跟著消失。真正會被淘汰的,可能不是期刊,是「數論文」這個動作——以及所有因為讀不完而不得不看招牌的人。

我最在意的是他最後那個問句。如果認證這個功能守不住,它會搬去哪裡?他的答案是:搬到「錯了會有代價」的人身上,不會搬到一個刊名上。

這對我意味著什麼,我還在想。但至少有一件事變清楚了:象牙塔外面是一個更寬闊、而且正在劇烈變動的世界,它遲早會改寫塔裡的遊戲規則。把視角放到整個世界來看,會比只放在塔裡好。

最後補一句必要的提醒。跟我對話的不是 Naval,是一個從公開言論推斷出來的人格模型,這一點我從頭到尾都清楚。但它做對了一件我原本沒做的事:先逼我把定義講清楚,再讓我自己去查證據——然後發現我對了一半,而錯的那一半,比對的那一半有意思得多。

參考文獻

  • Brogaard, Jonathan, Joseph Engelberg, and Christopher A. Parsons. 2014. “Networks and Productivity: Causal Evidence from Editor Rotations.”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11 (1): 251–270.
  • Card, David, and Stefano DellaVigna. 2020. “What Do Editors Maximize? Evidence from Four Economics Journals.”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102 (1): 195–217.
  • Carrell, Scott E., David N. Figlio, and Lester R. Lusher. 2024. “Clubs and Networks in Economics Reviewing.”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32 (9): 2999–3024.
  • Colussi, Tommaso. 2018. “Social Ties in Academia: A Friend Is a Treasure.”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100 (1): 45–50.
  • Jorgenson, Eric. 2020. The Almanack of Naval Ravikant: A Guide to Wealth and Happiness. Magrathea Publishing.
  • Laband, David N., and Michael J. Piette. 1994. “Favoritism versus Search for Good Papers: Empirical Evidence Regarding the Behavior of Journal Editors.”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02 (1): 194–203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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